一粒麦子的分子式

作者：苏多秀

我的老家在皖北平原，午秋两季，稻麦两熟。大哥是种地的好把式。这一年秋季刚收了稻子，大哥用准备翻盖新房的钱，买了辆手扶拖拉机。这是村里的第一辆种地机械。为此，大哥的婚期被推迟了一年。

种麦犁地时，大哥把犁铧调到最大深度。拖拉机“腾腾”地喷着黑烟，轮子转出四指深的辙，大哥用力推着拖拉机的扶手，砖头般厚实的双脚蹬在犁沟里，一米七不到的身子呈四十五度向前倾斜，拖拉机和人组成四条腿，蹬转地球。

犁铧翻出的土黑油油的，有白的、褐的草根，还有冬眠的虫子和钻洞的蚯蚓。大哥换上铁耙，一遍一遍耙碎土块。草根和虫子裸露出来，几晌就干了。蚯蚓早已又钻回土里。大哥见到地面一坨一坨蚯蚓吐的泥浆，知道是土壤暄乎了。施上一道农家肥打底，撒下种子，轻轻地耙一遍，麦子便妥妥地种下了。

麦地像张铺盖全新的婚床，静待节气带来生命的轮回。

种好麦子，大哥在地头挖了个大粪窖，厕所粪、猪粪、牛粪和碎草倒进去，开始“沤肥”。一个一个大太阳晒着，粪窖“咕咕”地冒泡。

霜风凝露，麦子开始冒芽，“草色遥看近却无”，大哥把粪窖里的粪泼到地里，叫“扎根肥”。大哥说，就像喂小娃娃，要把底子打好，以后才不愁长。我不知道，还未成亲的大哥是从哪得来的理论，但我知道，他是把庄稼当娃娃待呢。

冬季农闲，晴天朗日里，在背风处晒得暖洋洋的，也是件惬意的事情。大哥每天挎着粪箕子，拾粪沤肥，等第一场雪。看什么时候天灰蒙蒙地“焐雪”了，大哥便赶在下雪前，给麦地施下“催苗肥”。

“麦盖三床被，头枕馍馍睡。”厚厚的积雪下，地心的热气浮上来，身下是暖洋洋的窝，麦子酣梦长卧。待到雪融成水，肥的养料便循着雪水渗到地下，麦子吸得饱饱的。

春天来了，把娇嫩、柔弱的麦子从摇篮里扶起，借熏人南风，轻轻地摇哇轻轻地摇，摇出纤纤腰身，摇出葱茏，摇得大哥心旌舒展。

如果冬季暖和，麦苗长得太旺，开春后，大哥就要“压麦”。黄犍牛拉着石磙，把麦田碾轧一遍。压后的麦子，茎被轧伤了，暂时停止了生长，小麦便向下用力，根扎得深、长得粗。根系大的麦子结籽饱、抗倒伏，像树，也像人。

清明过后，麦子开始拔节。濛濛细雨中，大哥披着蓑衣、戴着斗笠，左手搂定盛化肥的脸盆，迈着匀匀的步子，右手抓起化肥一把一把撒出去。只见他挺着身子，高抬腿，轻迈步，手脚合着同一的拍子，“一—二、一—二”，像某个国家的仪仗兵。化肥带着风声“刷刷”地飞出去，划着优美的弧面，垂直地落到麦根处。大哥叫“追肥”，为麦子补充微量元素。

撒化肥和撒种子一样是个细活，不靠力气，只凭技术，撒得匀，盖得全，既快又好才能拿得出手。村里只有几个庄稼把式能做这个活，大哥是其中的一个。秋种时，自家地里的活再忙，只要有人张口，大哥就会去帮着撒麦种。大哥也许会为自己有一双散花天女般的手感到得意。这双手是从心里长出来的，是被土疙瘩磨出来的。我是一名文学爱好者，每次读到乡愁文字，都会想起大哥，想起麦地里的大哥。我不愿意学舌诗情画意的文字，却又无力作出自己的表达。是我不曾握过大哥的手吧？

大哥扁担长的“一”字不识一个，也许在和一棵麦子的对话中，得到了某种启示，这种启示融进血液，融进生命，融进灵魂，然后在泥土里摔成八瓣。

小满过后，麦子由青转黄，麦芒呈斜线四射，籽粒饱满。大哥采下一穗，在掌心里搓掉壳，数一粒、拈一下、送到嘴里，细细地嚼。大哥说：谷三千（粒），麦六十（粒）。数愈六十，大哥会满意地点点头，若不抵六十，大哥的心里便被麦芒戳了般地不爽。“种不好庄稼一季子，娶不好老婆一辈子”，一辈子有几个一季子？大哥心疼每个一季子。

去年夏天，大哥生了一场重病。病后不久，他准备耕地，使出全身力气摇拖拉机的手摇把，拖拉机只是“呼哧呼哧”地喘喘气，启动不了，一次又一次。满头大汗的大哥不甘心，作最后一搏，结果用力过猛，手摇把脱手甩出，砸得左小腿鲜血淋淋。大哥认输了，像霜打的麦苗。

一棵庄稼秆，大哥也扛不起来了。他破天荒地让旋耕机下到了地里。

这些年，村里种田的人越来越少。收获季节，打工人候鸟般回到村里，在机器的轰隆声里，证明自己还是承包着一亩三分地的农民。有优良的种子、耕种的机械、化肥和农药保证，当然还有种田补贴和免除的农业税，他们还未完全丢弃庄稼。但走在同一条田埂上，他们早已不能和大哥同日而语了。他们是新农民，心里的“深耕细作”变作“时间就是金钱”，在一天天走向富裕的路上，忽略了土地。

旋耕机种麦，不经犁耙，只是浅浅地划开地皮，麦子种得像猫盖屎。大哥常常对着麦地叹气。他觉得这么潦草种下的麦子，就像把自己的娃随意地往外一丢，心肠硬得很。

力气活做不了，大哥就在地里拔草。地里有草，种庄稼就是失败的。

一粒麦子里，有大哥辛劳的汗水、俯下的身影、温暖的气息，它的分子式，是一位老农的心灵密码。

一位庄稼人，至情至真地追随着循天道自然、踏着二十四节气而来的农事，纯粹、恬淡、执着，活成了庄稼。

作者简介：苏多秀，粮食系统退休职工。